编者按：

9月12日，贵州日报编辑部收到了一位梵净山脚下农家乐老板娘的来信，在江口县云舍村开农家乐的姚艳分享了自己生活的变化“从前起早贪黑地围到灶台转，丈夫在县城打点零工，一年到头也兜里没有几个钱。随着梵净山旅游的发展，云舍村乡村旅游也发展起来了……我们在村里开了一家农家乐，在旅游旺季，我这家小馆子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荷包也鼓起来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依靠梵净山、云舍这好山好水，我们吃上了‘生态饭’！”她还说，“以前总觉得保护环境是喊口号，现在是彻底晓得了，保护这绿水青山，就是保护自己的饭碗！”

字里行间满是一个梵净山当地人吃上“生态饭”后的满足感，还有对保护生态的高度认同。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保护好环境才能保护好自己的饭碗。”当地老百姓是如何形成这一认知的？又付诸了怎样的行动？今年恰逢梵净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立40周年，9月14日至17日，《贵州日报》联动铜仁市融媒体中心、江口县融媒体中心等单位直奔梵净山，去看看当地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两山”转化故事？老板娘口中的红火生活背后又蕴含着怎样的时代内涵？

产业：靠山吃山吃出新花样

现场直击：

9月14日，梵净山脚下。

江口县太平镇云舍村。

小桥，流水，人家。

花团锦簇的云尚食府门口竖着一块漂亮的广告牌，几个大字抓人眼球：本店特色抹茶鲟鱼。翠绿汤色+乳白鱼片，看上去令人垂涎欲滴。

尽管已过夏季旅游旺季，但店内依然上座率很高，而且几乎每桌都点上了他家招牌菜：抹茶鲟鱼火锅。

老板娘姚艳正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忙着给客人结账，一边还要安排店员给客人点单，时不时还得催催厨房快点上菜。

江口县太平镇云舍景区，一支本地乐队正在表演。申逸恺 摄

而此刻，云舍村往西北方向4公里，刚开业不到半年的梵净抹茶小镇内，梵抹燕窝体验馆内，老板夫妇吴乃发和黄淑花正在商量在江口建抹茶燕窝源头工厂的事情，因为前不久抹茶燕窝线上卖爆了，建源头工厂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加上10家线下体验店已陆续营业，夫妻俩现在恨不得1天掰成3天用。

云舍村往东11公里之外的贵茶集团抹茶生产车间也很忙，不同的是：这里忙的是机器，堪比医药级别的无菌无尘车间里，机器24小时不停运转，把碾茶原料加工成欧标抹茶粉，占全球产量近两成的高端抹茶粉从这里销往全球60个国家和地区。

江口县贵州贵茶（集团）有限公司的抹茶生产车间一片繁忙，工人们正在加紧完成产品订单。申逸恺 摄

再往东南方向不到4公里，德心水（江口）食品饮料有限公司内，70岁的老板陈贵德也在忙，他正带着一帮参观者在取水点白水洞内考察水质。“我们都是舀起水来就直接喝的，清甜爽口，很舒服的啦！”操着一口广东普通话，他热情地把水瓢递给客人，看到客人竖起大拇指，由衷地笑了。

江口县民和镇何坝村，村民正在为淫羊藿苗圃除草。申逸恺 摄

再往东南27公里之外，江口县民和镇铁厂村淫羊藿林下种植基地内，时不时传出一阵欢声笑语，那是村党支部书记李泽民正带着人帮助村里的脱贫户李会君抢收淫羊藿。看到种植了一年半的4亩成株品相极好，定会卖出了好价钱，李会军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采访实录：

“年轻时拼命逃离大山，现在回来拥抱大山”

记者：所见之处皆生机勃勃，你们的产品卖得怎样？

钟进【贵州（贵茶）集团有限公司总经办主任】：仅抹茶一项——2023年全年产销1000吨，2024年1200吨，2025年2500吨，今年要翻一番到5000多吨。综合产值去年7.5亿多元，其中抹茶占了5个多亿。出口从去年54个国家和地区增加到今年的60多个。按中国茶叶流通协会的数据，去年全球抹茶产量差不多 17000多吨，中国占70%，我们公司占2500多吨。应用端的抹茶衍生品等产品是去年7月才开始推的，供不应求，去年下半年就卖了1500多万元。

江口县怒溪镇骆象村的茶农正在管护抹茶茶园（无人机照片）。申逸恺 摄 

黄淑花（梵抹燕窝体验店老板娘）：我们现在有 10 个线下门店，基本持平。真正赚钱的是电商，我们专供东方甄选的抹茶燕窝粥，7 月 29 号开播一天就卖了 1500 万元——这个量，以我们目前产能3天就能做出来，工厂日产能大概 500 万元。

李泽民（铁厂村党支部书记）：我们是村集体经济，从零起步。2021 年我刚接手的时候，集体经济一分钱都没有，是零。现在全村淫羊藿基地有 400多亩——其中 280 亩是村集体经济的，每一分钱都进村集体账户。去年卖了 70 多万元。今年雨水多有些影响，我估计能到 50 万元。今年干到“百万村”应该没得问题！

姚艳（云尚食府老板娘）：每年5月到10月是旅游旺季，也是我们生意最好的时候，每天进账多则过万元，少的也有七八千元。淡季差一点，每天一两千元进账也还是有的。

记者：目前投了多少钱？企业规模如何？

钟进【贵州（贵茶）集团有限公司总经办主任】：江口贵茶产业园现在投入超过 8 亿元——2017 年在铜仁建这个超级工厂产业园。前端联盟体系有 20 万亩茶园，其中 15 万亩是抹茶茶园；上游碾茶生产线现在有 200 多条，前端基地覆盖贵州省 80 多个主要产茶区。

陈贵德【德心水（江口）食品饮料有限公司董事长】：投资1亿多元。2025 年 6 月正式投产，已建成两条生产线，年产能30万吨。现在准备在销售端全面发力。

黄淑花（梵抹燕窝体验店老板娘）：总体投资估计在 1500 万元左右。除了10家线下体验店，我们已经启动了溯源工厂建设，一期包括烘焙厂和饮品厂。

 卫康勇（江口县民和镇政协联络委员会专职副主任）：我们民和镇何坝村淫羊藿育种育苗基地占地940亩，每年向市场提供3000万株种苗。依托丰富的林业资源，目前江口县淫羊藿种植面积达2.2万亩。

江口县民和镇太平寨村，村民在药田采收淫羊藿。申逸恺 摄

记者：为什么选择投资江口？

钟进【贵州（贵茶）集团有限公司总经办主任】：一是江口政策好、营商环境好。二是生态好——梵净山的比较优势很明显。

陈贵德【德心水（江口）食品饮料有限公司董事长】：我喜欢喝茶，市面上的好水基本上都喝过了，但没有中意的。直到2019年我参加东西部协作来江口考察，因为疫情被滞留在这里。看到这里生态环境那么好，就萌生了在这里做水厂的念头。找了七八个水源后，当地人带我来到白水洞，我打着手电筒，用手摸了摸桶里的水，再尝了一下——清甜清甜的。我想就是这里啦。

吴乃发（梵抹燕窝体验店老板）：其实我就是江口本地人，年轻的时候拼命逃离大山，现在却回来拥抱大山，宣传大山。那时候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是走过了大半个中国，才发现家乡梵净山这么好的生态环境在全国少有。至于我回来投资的理由很简单，就是现在我们的抹茶燕窝卖得很火，家乡又是抹茶之都，抹茶的品质又很出色，做抹茶产品有很好的先天条件。并且我们很看好这个赛道，所以为生产抹茶产品索性回来自己建溯源工厂。

记者：接下来有什么发展规划？

钟进【贵州（贵茶）集团有限公司总经办主任】 ：我们的目标很清晰——今年 5000 吨，明年 6000 吨，2028 年 IPO 上市，2030 年做到 1 万吨。不光体量，我们还要争取将梵净抹茶推广到全球，实现从产品输出到品牌输出。

陈贵德【德心水（江口）食品饮料有限公司董事长】：短期就是把卖水这条路跑通，8 月 1 日已上抖音做 to C业务，接下来做户外广告、线上直播、网络推广等。贵州水那么好，我要把贵州水卖到全国去，卖到全世界去。

黄淑花（梵抹燕窝体验店老板娘）：我们是要培育出自己的品牌的，未来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等工厂投产，抹茶系列全部在江口生产，自产、自加工、自销一整套产业链。第二步，保证门店稳步增长，规划多开体验型门店，让顾客在消费我们产品时，能体验到抹茶文化，也能看到我们的专业。第三步，在对茶文化接受度高的、有着许多消费群体生活的那些城市中寻找合作人，比如开封，宋朝都城在开封，抹茶的文化感染力会很强。我觉得做品牌就像养孩子，不是砸钱打广告就做得起来的，是需要靠时间的沉淀、靠品质不断优化、靠对他人的责任。只要我们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慢慢熬。

李泽民（铁厂村党支部书记）：过几年我们村淫羊藿种植要突破 1000 亩以上。村干部的责任，就是给群众“找路子”——不能只满足于让他们吃饱穿暖，还要让他们过上有品质的生活。

江口县坝盘镇挂扣村九龙山茶园，幼儿园教师正在教授小朋友如何采茶。申逸恺 摄

记者：感觉大家干劲很足，动力是什么？

钟进【贵州（贵茶）集团有限公司总经办主任】：本来我们原定是2027年实现2000吨产能计划的，但是现在市场太好了，在2025年就实现了。作为一个铜仁人，作为一个贵茶集团员工，能不兴奋吗？在贵州大山里，把企业在抹茶赛道做到了全国第一，我们的员工自豪感都非常强，干劲十足。

李泽民（铁厂村党支部书记）：一个村就和一个人是一样的，没有钱说话都不硬气。以前我们村干部贷款都要种植淫羊藿，现在政府给了我们100万元东西部协作产业扶持资金，有这么好的政策、有这么好的生态环境，不好好干都对不起自己。

黄淑花（梵抹燕窝体验店老板娘）：去年我刚刚入行，看到市面上排队买贵茶集团抹茶月饼，激动得不得了。问了一圈我认识的大佬，大家都觉得抹茶这个赛道太好了，积极给我出谋划策，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心。我们福建人就相信一条——爱拼才会赢。

文化：卖产品，更卖生活方式

现场直击：

9月15日。

江口县抹茶小镇云行春山抹文化空间。

一帮台湾客人正在兴致勃勃地体验简化版宋代点茶。

“第一步温盏，注入热水，把茶筅放进去软化，过程大概三分钟。”

“第二步调膏，加两勺点茶粉，约 1.5 克。注入少量水。调成没有颗粒、粘稠的膏状。”

“第三步击拂，手腕发力、前后快速击打，注意不是用手指和手臂。第一汤‘起膏’，第二汤注水到建盏三分之一处，打出‘鱼眼泡’，往前推看不到黑色的茶汤才算到位；第三汤把大泡打成细密的小泡，越打越绵密，哪里泡大打哪里。手法是‘缓急’——慢中带快。”

“打到‘咬盏’——泡沫绵密到可以作画，这就是茶百戏，可以把茶汤当画布作画了。”

在空间主理人刘飞一步步引导下，客人们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一个个化身“丹青妙手”，不一会儿，大家捧着自己的点茶作品相互炫耀，笑得合不拢嘴。

在刘飞接待这拨台湾客人时，10公里之外的大隐度假村，职业经理人江欣洋正全身心投入到试运营期间各个环节的调试中。

占地75亩，建筑面积7500平方米，投资1亿元，仅设计建造了51套客房。

侘寂风园林，无边泳池，唐风建筑。

德国汉斯格雅浴缸、法国娇慕洗护品、美国流金岁月音响……

有那么一瞬间，访客会有种恍惚感：好像到了日本或者是瑞士乡间的高端酒店。

让人恍惚的，还有位于江口县城的铜仁市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服务管理有限公司。

站在公司一楼大厅那块巨大的LED大屏前，公司副总郑陆鹭正认真地给远道而来的参观者讲解什么是“生态账户”“生态积分”“活立木”“司法碳汇”。

面对这些超前的概念，多数人是既陌生又好奇的，当搞明白：该公司打造的“梵净生态账户”，不仅农林牧渔等产品可以变现，空气、水、活着的树也可以变成真金白银时，从疑惑到佩服的心情明明白白写在参观者脸上。

 江口县梵抹抹茶体验馆中，抹茶新产品集中展示。申逸恺 摄 

采访实录：

“健康、文化、情绪价值——这就是我们想要给客人的东西。”

记者：三位所在公司做的事情路数都不太"常规"——文化空间免费体验、民宿不追规模、平台把绿水青山算成账。先请各位谈谈，这套理念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刘飞（云行春山抹文化空间主理人）：最底层的一条是——我们做这个东西是在做文化复兴，必须把文化作为最基础、最夯实的底蕴。如果把文化抛开只卖产品，就没有忠实度。单靠来一批游客买点东西，不长久。

落到经营上就是两件事。第一，创造消费场景：卖东西要考虑客户买回去怎么用、怎么快速用完，一包半斤的抹茶粉不会用，放一年就坏了。所以我们教客人做抹茶馒头、包子、饺子，先解决"不会用"的顾虑，他才会买。第二，免费点茶：体验为什么免费？收费没多大意义，收几十块钱有什么用呢？我花 30 分钟到1个小时讲解整个过程，客户得到情绪价值和知识增长，自然而然会心甘情愿买点茶粉、茶具。对生产端来说，抹茶粉是原材料，随便一磨就是一堆；我们要做的是把它的历史和品牌价值提上去。

靠资本可以扩张很快——开10个20个店就融资套现——但垮得也快。像我们这样一间两间三间慢慢做文化属性，反而走得更稳、更远。

郑陆鹭（铜仁市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服务管理有限公司副总）：我们的底层逻辑是把习近平总书记讲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翻译成一套可运行的机制。两办的机制意见里第一条就讲得很明确：政府主导、企业和社会各界参与、市场化运作——这项工作单靠政府或单靠企业都很难推动，必须双向合力。我们是民企和国资的合资公司，运营这个事情有优势。

具体路径就是打通"资源变资产、资产变资本、资本变资金"链条：先做核算摸清家底——2024年江口县GEP（生态系统生产总值）值为364.77亿元，去年为351.36亿元；再按国家标准开发产品，分为物质产品、调节服务、文化服务三大类；最后通过“梵净生态账户”平台实现交易变现。行业里公认的“度量难、抵押难、交易难、变现难”四个难题，我们逐个给了解法：度量靠 GEP/VEP 核算体系，抵押靠积分加信用评价，交易靠数字化平台和权益类开发，变现靠路径走通。只有把水、空气、土壤、碳汇这些“看不见的”价值，先变成可算的数字，才能成为可卖的产品。

江口县太平镇梵净抹茶小镇游人如织。申逸恺 摄

记者：感觉你们更像是在卖一种生活方式。

刘飞（云行春山抹文化空间主理人）：是的，就是一种慢下来、有交流的生活方式。现在线下店少了，大家都在网上购物、点外卖、买药都送到家，人完全活在虚拟空间里。现在的人不缺钱、不缺物质，缺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和情绪价值。人是群居的，三五朋友约着到店里来，我放点音乐、请个驻唱吉他手，有情怀的人就会来。有客人一坐一两个小时不走，还有专程从铜仁打车来学点茶的。

健康、文化、情绪价值——这就是我们想要给客人的东西。

郑陆鹭（铜仁市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服务管理有限公司副总）：我们想卖的，是一种"绿色行为本身有价值"的生活方式。国家把生态产品分三大类——物质产品、调节服务、文化服务，我们的“生态超市”让梵净山下的好山好水好物产在上面展示、销售变现；"金融超市"联动全市 26 家银行上线 126 款金融产品，与铜仁人民银行基于生态积分体系，共同设立“生态融资价值指数”，贵茶集团、德兴水、黔惠德等多家企业通过“生态积分”享受绿色金融服务——你保护生态、经营生态，贷款利率就比别人低。老百姓在手机上下载“梵净生态账户”，农特产品、水权、经营权、碳汇都在上面，动动手指就可坐享生态红利。

更深一层是行为方式的改变：结合"生态积分 + 司法碳汇"，若有人不慎烧毁一片林子，可以买碳汇做替代性修复，也可以通过参加生态宣传、绿植补植等攒积分来补偿——保护生态的过程，本身就是获得回报的过程。今年 6 月最高人民法院领导专门带队来调研这个模式。我们希望，有一天梵净山下的每一个人都习惯于：绿水青山不只在山上，也在自己的账户里。

江欣洋（大隐度假村职业经理人）：我们卖的是一种"静下来、慢下来、回到原生态"的生活方式。客人为什么来？第一是这里的自然生态好——梵净山外围负氧离子每立方厘米5000 到 8000个，到了景区有15000个，亚木沟那边甚至有 30 多万个，这是我待过的负氧离子含量最高的地方；第二是这个场域与大自然融合度极高——所有建筑尽量采用毛石、瓦片、原木，现代化的东西减了又减，客人来到这里就能感受到环境自带疗愈能量场和松弛感，让客人感受到万般隐逸、终是修心，大隐隐于心的境界。

生态：守与转通了，生态账活了

现场直击：

9月16日。

北纬27 ° 东经108度° ，梵净山上。

放眼望去满目苍翠。

尽管已是初秋，但是游客依然接踵摩肩。

江口县世界自然遗产地梵净山拍摄的新金顶与蘑菇石景观。申逸恺 摄

“梵净山上走一走，人生能活九十九。”“90° 的悬崖，不一样的人生，加油！”随着网红喊话小哥的喇叭响起，本来累极了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依然是手脚并用，但明显快了许多。

而此刻，山下的江口县太平镇快场村，护林员杨政城正在巡山。

今年是他干护林员的第4个年头，工作重心也从之前的防止森林滥砍滥伐、偷猎盗猎转向了森林防火。

虽然对巡山路线早已烂熟于心，但他仍然仔细巡查每一处可疑点，不放过可能存在的任何隐患。

而他只是江口县1830名护林员中的一员。在护林员之上，还有村、乡、县三级林长，共计263人，形成严密的四级防护网。

采访实录：

“保护区几乎每个村子的村规民约都有生态保护条款”

记者：谈"两山转化"，前提是要有绿水青山。请讲一讲梵净山的保护力度到底有多大？

石磊（贵州梵净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生态站负责人）：保护是要真金白银、真刀真枪的，甚至是牺牲眼前利益的。第一，小水电、主要矿产全面退出——原来坝溪、金盏坪一带采石采矿，经人工修复后发展乡村旅游，特别火爆。第二，人工商品林赎买：国家政策一次性买断 70 年，5000 元一亩，2020 年以来已购买 3000 多亩。第四，梵净山门票限流：我们规定一天只接待 9000 名游客——尽管旺季门票一票难求，也绝不多卖一张。《梵净山保护条例》规定保护区一年 12 个月禁止野外用火，比《森林法》更严格。

杨政城（江口县太平镇快场村护林员）：我们用3年时间把烧土、烧田埂这些陈规陋习破除了。还和梵净山管理局对接，由他们提供资金给每户发电磁炉，改用电——老百姓习惯了这种更清洁、更节能的方式后，慢慢就没人上山砍柴了。我们还通过产业引导减轻防火压力：在一般控制区林下种植中药材，把草和落叶清掉，可燃物就少了。

梵净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拍摄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黔金丝猴。申逸恺 摄

记者：梵净山“生态价值”到底几何？

石磊（贵州梵净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生态站负责人）：这座山有四重国际身份——世界自然遗产、联合国“人与生物圈”保护网成员、IUCN绿色名录保护地、全球首批“世界旅游名山”。我们委托中科院成都所开展了生态产品的绿色核算，把“看不见的”变成可量化的——初步测算，大概梵净山水土保持、涵养水源等生态产品价值一年在人民币 22 亿元左右。

郑陆鹭（铜仁市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服务管理有限公司副总）：从全铜仁市层面算大账：2024年铜仁市GEP为3435.97亿元，较2023年稳步提升。调节服务是最大的一块，能占到 70%——水源涵养、气候调节、林业碳汇，看不见摸不着，但经济价值才是最大的。林业碳票去年开发的第一批已经全部交易完，交易额 80 多万元，第二批这个月就会签发。

记者：看到绿水青山真能变成金山银山之后，老百姓行为意识有什么变化？

杨政城（江口县太平镇快场村护林员）：变化是根本性的。老一辈的理念就是靠山吃山——在山上伐木烧炭，砍木头做枕木，还捕猎野生动物卖钱。梵净山旅游开发之后，一部分人率先吃上了旅游饭，大家就开始意识到生态是需要保护的。一个最生动的例子是：我们村的“垃圾超市”倒闭了。七八年前村里白色垃圾多，我们在全国率先探索成立垃圾兑换超市——把可回收利用的垃圾拿到村委会，可兑换生态积分，1 个积分等于 1 块钱，能换肥皂、食盐、洗洁精、电饭煲等；高峰时期1天可以兑几百斤垃圾，全村老百姓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差不多四五年后，河面变清了、山上变干净了，“垃圾基本靠风吹”那句老谚语也消失了。2022 年，我们村把生态保护明文写进了村规民约。

有一天，我儿子给我讲，抽烟的时候要注意熄灭烟头，防止引起森林火灾。这让作为护林员的我既欣慰又惭愧。

梵净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拍摄的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橙翅噪鹛。申逸恺 摄

石磊（贵州梵净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生态站负责人）：我们这边也能印证。前段时间，有两拨摄影爱好者想穿越进山拍黔金丝猴，被当地老百姓拦下来——问有没有办手续。见他们没备案就不让进山，还报到我们管护总站。这说明老百姓对生态系统的保护意识非常强，禁止人为干扰已经成了他们的自觉。现在保护区几乎每个村子的村规民约都有生态保护条款。